精英小说

八一 纯雅空（第1页）

八一

纯、雅、空

黛玉接到了宝玉的旧手帕，激情澎湃，浑身火热，面上作烧，病由此萌，（这个说法好生奇怪，黛玉不是一直病着的吗？只能是新病或老病的加重吧。）令人同情，令人惋惜。

她接着看到贾母搭着凤姐的手，和邢夫人、王夫人、周姨娘与丫头媳妇众人探望挨打有功的宝玉，叹息有父母的好处，益发感觉到自己父母双亡的孤凄。虽然这与韶光短促、人生无常等等已成了林氏老调，毕竟事实如此。那种社会下，一个少女没有了爹娘，确是凄惶得紧，读者自然同情。

曹氏一支笔，能开能阖，收放自如。各种纠葛汇于宝玉挨打事件，此一事件又分散出许多支脉，既丰富多彩，又清晰爽明。可笑复可叹的是，宝钗为此事与哥哥发生口角，她理所当然地听信了茗烟——袭人版的事件分析，“错里错以错劝哥哥”，认为琪官事件乃薛蟠口舌所致。而薛蟠也理所当然地愤怒至极，并当场揭露妹妹是一心求嫁宝玉，立场乃发生了变化。这样的揭露不管真假，打中宝钗痛处，致使宝钗羞愤欲绝，哭了一夜，哭肿了眼睛。

而次晨在园中，“黛玉见他无精打采的去了，又见眼上有哭泣之状”，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

这几句话未免太过分。一、头一天黛玉刚刚为宝玉哭肿了眼睛。莫非黛玉只准自己为宝玉哭泣，具有为宝玉而哭的专利权？二、前面已交代，黛玉对宝钗已相当折服亲近，已视为姐姐，为何突然口出不逊？两缸眼泪云云，太过刻薄了。三、将挨打的后果说成“棒疮”，无同情怜惜痛心之意，有取笑乃至幸灾乐祸之嫌，叫人好生不解。莫非是她得了旧帕过于兴奋，觉得宝钗的反应多余了？

第三十四回结尾处写的是“不知宝钗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五回的开头却是这样衔接的：“话说宝钗分明听见林黛玉刻薄他，因记挂着母亲哥哥，并不回头，一径去了。”曹雪芹很清醒，他已经坐实了、有意识地突出了林黛玉的刻薄，而刻薄实难透露出薄之有理、刻之有因来。

刻薄完了，黛玉又进入了为自己的命运而哀伤而担忧的怪圈。哭，吃药，再哭，与宝玉比完了（没有双亲）又与《西厢记》中的崔莺莺比，于是第无数次叹息自己命薄。再听鹦鹉学着自己说话背诗，叫作：

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来，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这且不在话下。

如此悲凉，如此闲适，如此清雅，如此孤独，如此空虚！不但人雅，连鸟也雅得不亦乐乎；不但人“独”，连鸟也变得“独”起来了。现在某些鸟类公园中也饲养着一些能学话的鸟儿，如鹦鹉、八哥、鹩哥等，它们从游人与饲养员那里学到的是“恭喜发财”之类的俗词。世上有几个人有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条件，这样的性情，这样的纯洁！

如果黛玉是如今的打工一族，不打工就不得温饱，她会选择绝食而死吗？她还有这样纯洁高雅吗？纯洁与高雅的前提是孤独也是空虚，纯洁与高雅的代价自然也是孤独与空虚，是孤标傲世，是镇日无心（犹言心无处安放，心悬着，心张着），是青灯照壁，是冷雨敲窗……这应该算作求仁得仁，求雅得雅，求孤得孤，求空得空吗？还是风刀霜剑严相逼，这乃是黛玉受到封建势力迫害的写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