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当一抬下巴,骄傲道:“那当然!我好歹有个青梅竹马,这会还在老家等着我。女子口上说的话只能听一半,还有一半是从来不会明讲的,要会读她们的眼神……”
决云翻了个白眼,完全理解不了罗当:“神神叨叨……”
叔山梧的眼神却一时幽深,似是回忆起那夜城墙下,她晦暗不明的眼睛。
罗当仍在继续:“……那夜在受降城,虽然郑小姐说了很多狠心的话,但她看将军的眼神,根本和她嘴上说的话不相干。”
“那你眼神可真好,不愧是西洲军第一千里眼。”决云听到这里,讥嘲地笑了一声。
罗当不理会决云讥刺的口吻,只道:“她对将军说,留意他是因为立场不同,倘若真是如此,理当暗中留心小心忌惮,怎么口吻那么像赌气?倘若她对将军全无半分心思,怎么吏部尚书的女儿爱慕将军想嫁给他,她都一清二楚?……”
决云皱眉:“你是去执行任务的么?怎么墙角听得倒是全!”
罗当脸一红:“那不是将军让我在城外接应么……”
叔山梧静静听着,眸底翻涌着莫名的波澜。
罗当见他没有怪罪的意思,又道:“那晚在节度使府,您替我们受刑,兄弟几个外面等了许久一直没有动静,都担心您撑不住……后来见您被医师抬着出来,后面跟着的却不是使府里的人,而是郑小姐身边的那个图罗近卫——这难道不能说明什么么?”
决云看叔山梧面罩阴云,连忙摆手,“好啦你别说了,我看这些全是你的臆断!”
“就当是吧。可郑小姐教我们在邓虞侯面前,要与将军保持距离,不能帮他分辨,这又如何解释?”
决云眉头深深拧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她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叔山梧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罗当。
“是我护送郑小姐离开受降城时,她对我说的。他说邓虞侯掌军中刺奸,他初上任必要烧出三把火来。倘若我们忍不住帮将军说话,只会让他更受重罚。”
决云狐疑:“……这真是她的原话?”
罗当瞥他一眼:“反正差不离就是这么个意思!”
决云疑惑地看向叔山梧:“可邓解明明是她推荐给严子确的啊?还有那个笑面虎顾亭仑,都是国公府派来襄助节度使的。郑氏和严子确才是一伙,为什么郑来仪要帮着主子说话……”
叔山梧眼神晦暗:“为我说话也好,提防我也好,都是她的自由,旁人无权置喙。”
罗当和决云俱是一怔。
那夜叔山梧在议事厅失去意识前,听见郑来仪弯下腰,用冰冷的声音告诉他,不是他苦肉计得售,而是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在节度使府,牵连严子确。
他清楚郑来仪不可能对罗当说出那样的话。
实则郑来仪当时对罗当的原话是:邓解身为使府幕职,要察的就是边军中上下串联,铁板一块的行径,西洲军若要站稳脚跟,最好是离你们节度副使远一些。这话落在罗当耳中,便自动理解成了对叔山梧明晃晃的偏袒。
“行了,”
叔山梧换了话题,“这次巡线务必准备万全,山中气候严峻,皮裘干粮、兵刃帐幕都要准备齐全,不是闹着玩的。”
罗当点头:“末将知道的。将军,行营的弟兄们知道您要亲自带队去西洲,都兴奋得不得了!”
决云抿着唇,满脸的忧心忡忡。
叔山梧沉默了一会,又道:“罗当,今日你说过的话,切勿再对任何人提起。”
罗当一怔,尚未明白什么意思。
对郑来仪这个谜题,叔山梧的心中没有明确的答案。若她当真对自己心怀敌意,他无从分辨自身立场;但若她口是心非,实则如罗当所述对他的处境心怀牵挂,反而让他不敢继续冲动——她已经因为他,惹了太多的麻烦。
叔山梧甚至怀疑,假若自己没有不顾一切地向她表白心意,她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下一刻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念头太过自作多情。
没关系,她曾经离自己很近,只是这样,似乎也够了。他不应当再纠缠,如果她觉得困扰。
叔山梧这么告诫自己。
第72章郑氏也在不着痕迹地于中枢和边镇布局,隐隐与他们隔空对垒
两日后。凉州城外。
这阵子北境的气候,在中原已经可称为名副其实的“隆冬时节”——不刮风的时候屈指可数,刮起风的时候,有时还会夹着砂砾大的冰粒子,虽然不起眼,扑到脸上却是生疼。
戍边的将士们的皮肤,黑是底色,近看却有被冰刀一样的风拍打出的细密的血点。
罗当顶着这么一张脸,满眼期待地等在西城门外,远远看见城中两骑人影踏飒而来,脸上便露出有些孩子气的兴奋笑容,一夹马腹迎了上去。
“将军!”
叔山梧微微颔首,他只带着决云一人,没再要多余的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