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种难以描述的状态中上浮又下沉,思绪像是无数根绳索或锚点发散出去,延展、铺平、无穷无尽。
突然,黑暗中出现了一点点的光亮,很微弱、很微妙,可吴桥下意识地朝那光的方向游了过去。
倒也不是肉体,意识,他猜测,大概是自己的意识在做“游”的这个动作。
下沉、下沉、下沉、不断的下沉中,吴桥一点点的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挖到了一点点的颜色,第一种颜色、第二种颜色,无法形容的色彩逐渐浮上来,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了诵经一样,或明或暗的咒语声。
曼荼罗。
这个词汇突然出现在吴桥的意识中,而也是在同一个瞬间,他仿佛重新睁开了眼睛,霎那,无数明艳的色彩在他的眼前铺展开来,错落有致,雍容华贵……
唐卡。
吴桥猜到了,那是一张巨大的唐卡。
他曾经在川西见过这种东西,据说是一种富含宗教意味的卷轴画,画的多是高僧大德或圣地古迹,而藏传密宗流传下来的,还有使用人皮作画的唐卡。
但吴桥前的这幅,画的不是任何佛或圣人,而是一座大世界。
在金轮之上,一座金山高八万四千由旬,山顶有座善见城。
山的周围四方各有八位天道,往外有八山八海,合起来共有三十三天。
佛土?须弥山!
“天天、天天……天天……”
有人在喊他!吴桥陡然意识到,他像是顿悟般地理解了这个芥子。
芥子纳须弥,一粒芥子中有三千大千世界。
可对他来说,全部的世界其实都只有一个啊!
吴桥想起来了,随后,一只白象从经幡中跃出。
意识站在坛城的脚下,想起了自己姓甚名谁,想起了一切开始的地方,想起了许师宪,想起所有的人,想起他的世界!
他看不见,除了光怪陆离的须弥山,他什么都看不见,可眼泪混着血扑簌簌的往外掉。
吴桥控制不住,只能乐观的想,在三千幻像之外,在真实的那个世界里,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怕,许师宪看他,就像看一只正流下两行血泪的吊死鬼。
对哦,对,他是吊死的。
他死了?
吴桥的心漏了一拍,他死了。
随后涌来的是溃堤般暴风骤雨的眼泪,他后悔,可是后悔就遇不到许师宪,不后悔就要在遇到许师宪后仍然死掉。
为什么?为什么啊。
怎么选都不对,这个世界为什么,每一条岔路都在悬崖边啊!
随着意识一起陷入崩溃,芥子也开始坍塌。
三千世界逐一陨落下来,无数的太阳、月亮、须弥山、梵天往下坠,黑暗再次裹挟了吴桥的意识,吞没了他,随后万事万物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开始流逝。
像破溃的羊水那样。
不想死!
吴桥发不出声音,但凭直觉撕心裂肺地哭喊,他真的、真的还不想死啊!
不管谁都好,不管什么都好,救救他、救救许师宪,他还没来得及带许师宪一起去看满觉陇的桂花,北山街的梧桐黄了,等开了春他还答应要做腌笃鲜给许师宪,西湖今年夏天的荷花开得不好,他还没来得及和许师宪说,其实他真的、真的喜欢他……
舍不得,舍不得,舍不得就这样死!
吴桥奋力地挣扎着,不停嘶吼着将自己的身体和意志都推到了近乎死亡边缘的极限。
突然。
在力竭般的呐喊中,终于出现片刻好似婴儿呛水啼哭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