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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班（第1页）

尹煦凭记忆摸索回到鹿禾三中的时候，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一个小时。红墙黑瓦的教学楼在绿树丛荫笼罩下显得静悄悄的，耳边只有不知疲倦的阵阵蝉鸣声。尹煦穿过灰白色的楼梯和走廊，路过张贴在墙壁上的一道道红色校训和劝学标语，最后停在了挂着高二七班标牌的教室门口。此时的教室里空无一人。映入眼帘的是泛黄的老式实木课桌椅，头顶微微生锈的白色吊扇，浅色的窗帘，黑板上方的圆形挂钟尹煦看着这熟悉的偶尔会在梦中出现的环境和陈设，站在门口愣了会儿神，才走了进去。他的座位很好找，教室第一组最后一排紧靠后门的角落位置。书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课本也没放，只贴着一张醒目的《灌篮高手》海报，课桌一侧的木板被他用小刀刻着“尹煦专用”张牙舞爪的四个大字。桌洞里倒是乱得可以，上学期发下来的试卷被他看都没看一眼就塞进去没管了，随便抽几张出来，上面的分数都惨不忍睹。尹煦在里面翻了半天，好歹找出一个能用的空白笔记本，叹口气，开始写检讨。另一边，潘哲帅和宋星允见尹煦迟迟没来找他们汇合，估摸着他八成是被抓着了，于是跑回来找他。一进教室，他们就看到尹煦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一脸严肃，陷入沉思。两人把买来的三个小和尚冰棒跟尹煦一起分了，凑过来一看，就见他面前的空白笔记本上写着“检讨书”三个大字。潘哲帅一边咬着冰棒一边问：“老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尹煦答：“二十分钟前。”潘哲帅震惊：“二十分钟你就只写了个标题？”宋星允：“语文老师说了，标题是文眼，尹哥已经很努力了。”潘哲帅：“这他妈不是命题作文吗？”尹煦实在没心情听二人斗嘴，叹口气：“唉，太久没写这玩意了，根本无从下手啊。”潘哲帅觉得稀奇：“也没多久吧，你上学期不才写了那么十几二十回的吗？”尹煦咬着冰棒眨眨眼：“有么？”“嗯呐，你可是自称尹·检讨书小王子·煦的！”尹煦噎了一下，只能狡辩：“可是这是一千字！一千字呐，我活八辈子的人生履历恐怕都没那么长，这我不得从盘古开天辟地时说起才能把字数凑够？”宋星允宽慰他：“尹哥，检讨书其实也没那么难写。”潘哲帅也说：“是啊，无非就是开头进行自我检讨，多找客观原因，管他三七二十一，上来先把责任推干净！”宋星允接腔：“至于这中间部分尤其要谨慎，因为该写事情的经过了。这也是有技巧的，要追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千万注意，编的时候一定要前后照应，不然容易穿帮哦。”潘哲帅又说：“结尾就最简单了，多多煽情，要写得自己很无奈很无辜，最后再上升一下价值观，保证下次绝不再犯！完了。”这两人一唱一和给尹煦听得一愣一愣的：“不错嘛，还是你俩有经验。”潘哲帅和宋星允对视一眼：“这不是你之前教我们的吗，检讨书小王子？”“”小王子尹煦无话可说。这检讨书又不能找别人代写，唐笑桐认得出他的字迹，尹煦只能苦哈哈地自食其力。但低头写字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这杀马特刘海真是碍事得要命，既遮挡视线，还总是吸引他的注意力。尹煦看向旁边二人：“喂，你们有头绳或者发卡吗？”“没有。”潘哲帅的刺猬头用不上发卡，全靠发胶硬堆起来的。宋星允则留着乖巧妹妹头，长度到肩颈，飘逸柔顺。潘哲帅老说他的背影看着像个清秀女高中生，所以也不怪别人总喊他娘娘腔。但宋星允平时不爱扎头发，就这么随意散着，追求走路带风的感觉。“啧。”尹煦失望了一下，但随即就想起来他自己好像有一个。半个小时前某人送的。于是潘哲帅和宋星允就眼睁睁看着尹煦从屁股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白色蕾丝蝴蝶结发卡，略微迟疑了一下后，用它把自己长长的刘海夹到了耳后，露出一双完整的眉眼。宋星允直接被这场面吓得说不出话来，嘴里的冰棒都忘了嚼。潘哲帅则凑过来十分惊奇地对着那发卡打量一番：“老尹，你哪来的这玩意儿？”一提到这个，尹煦就来气：“沈确送的，那家伙就是故意看我笑话。”“沈确？”潘哲帅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还碰着他了？”“就刚刚被老唐追杀的时候。”于是尹煦把刚才在两元店偶遇沈确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要不是他，我早就溜了，根本不会被老唐当众抓到。”尹煦越想越无语，“倒霉死了，一跟他扯上关系就准没好事。”死前给他送生日蛋糕那尴尬到脚趾扣地的一幕尹煦可还没忘。两人听完，都替尹煦感到不爽。宋星允愤愤不平地骂道：“靠，以后别让我见到姓沈的那小白脸，见一次我揍他一次！连个掩护都不帮忙打一下的，真是除了脸一无是处！”“算了吧你，他跟咱们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还是少招惹的好。”潘哲帅说。“反正他那种成绩好的人就是这样的，唯老师马首是瞻，说难听点就是老师的狗腿，怎么可能会帮我们这种混子学生。”宋星允却问：“那陶明照呢？”“他？他是个例外。”听到这个名字，潘哲帅轻哼一声，想也没想就下定论。“那小子是个黑白通吃、两面三刀的虚伪狗腿子。”尹煦乐了：“你这样在背后说他好吗？”“这话当他面我照样敢说！”潘哲帅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贱嗖嗖的声音：“哟，小潘同志就这么想你爸爸我啊？”几人扭头望去，就看到教室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倚着一个人。见到是陶明照，潘哲帅立马毫不客气地招呼道：“靠，你个狗腿子怎么还在背后偷听人说话？”“滚，明明是你先在背后说我坏话的。”陶明照说着，径直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熟络地就像是进自己班一样。潘哲帅坐在桌角打量着他：“陶明明啊陶明明，你好歹是学生会的纪律委员，怎么还带头违反纪律来串班啊？你们火箭班是被土埋了吗？”“说了多少次了，我叫陶明照，不叫陶明明或者陶小明！”陶明照怼他。“潘狗你虽然是个普通班垫底的，但好歹都混到高中来了，又不是小学生文凭，怎么还是不识字？你是眼瞎还是嘴瓢啊？”潘哲帅也纠正他：“说了多少次了，要叫我潘帅！”潘哲帅的偶像是潘玮柏，整天学着偶像唱饶舌不说，仗着自己也姓潘，非要恬不知耻地自封“三中潘帅”。陶明照回了他一个白眼，然后不再搭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叠漫画书放到尹煦桌旁：“都看完了，还你，谢了啊。”尹煦看这封面有些眼熟，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发现居然是一整套的《阿衰》漫画。尹煦乐了：“这我什么时候借给你的？”“暑假啊。”“是么，我都忘了。”潘哲帅咂舌：“啧啧啧，陶明照，我说你还好意思天天没收别人违禁品的，自己倒偷摸着把漫画书带到学校来。”陶明照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着潘哲帅露出一个假笑：“您老凭良心问问，我收过你们的吗？要不是我每次帮你打掩护，你个蠢货早就不知道要被通报批评多少回了。”这话潘哲帅实在没法反驳。他心里很清楚，有陶明照这么一个自己人在学生会待着当“内奸”，不知给他们几个为非作歹的校园生活提供了多少便利。比如每次学生会例行来七班搜查违禁品时，陶明照都会借着职务之便，对着尹煦几人一桌洞的零食、手机、mp3和漫画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后十分淡定地在考勤表上给他们评个“优秀”，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按理说这样的朋友是应该被抱起来烧香上供的。但潘哲帅实在看不惯陶明照平日里在老师面前那副以三好学生自居的虚假模样，见了面非要跟他怼两句，逼得他气急败坏爆粗口，暴露本性，潘哲帅才觉得舒坦、对味。见潘哲帅不吭声了，陶明照满意地扬了扬下巴：“现在知道你陶爸爸的重要性了吧，别一天天的就知道在背后说我闲话。”尹煦替他打圆场：“刚刚我们说的不是你，是在说别人。”“谁啊？”“沈确。”“哦，他啊。”一听到这个名字，陶明照也跟着撇撇嘴。“他不就是成绩好点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尹煦忍俊不禁：“这话从你这个火箭班的尖子生嘴里说出来可真够稀奇的。”鹿禾三中从他们这届学生开始，创建了“火箭班”这一特殊班级体系。火箭班全班50名学生，是按照当年报考鹿禾三中的中考成绩前50名的学生组成的。他们从高一开始就默认选择理科学习，不参与其他班级的高二分科。简而言之，火箭班是一个尖子生扎堆的地方，每次考试成绩都能甩普通班一大截，几乎垄断了年级前50名的席位。因此火箭班的学生走到哪儿，身上总是带着一层名为优越感的光芒。陶明照就是火箭班的一员，而且他的考试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五，从高一开始就没有掉下来过。但即便是他，面对沈确时，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评价一句：成绩好有什么了不起的。因为沈确太特殊了。他是全校唯一一个就读于普通班，却能在每次考试中都杀进年级前50，甚至断层第一的人。高一以来大大小小数十次考试，从未失手。大家都说他的存在就是在打火箭班的脸，因此火箭班的学生多多少少都对他不怎么待见。“我懂我懂，这种被人碾压的滋味确实不好受。”潘哲帅幸灾乐祸地拍了拍陶明照的肩膀。“毕竟你们只是火箭，而沈确却是太空飞船嘛。”陶明照把他的手拍下去，有些嫌弃：“你这比喻可真够土的。”“本来就是啊，人沈确好像从来都没有把你们班的人放在眼里过哎，他估计连你们班的年级第二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对于这种可能性陶明照无从辩驳，他只能没什么好气地说：“沈确这家伙确实有些狂妄过头了，我觉得他八成是有点什么大病吧，整天就知道学习，连个朋友都没有，我好像从来没在学校里看到过他跟谁一起吃饭散步上厕所！真搞不懂为什么那么多女生喜欢他。”“长得帅呗，还会装逼。”潘哲帅一语道破。“该说不说，沈确这小子真是我见过最会装逼的人。我一直怀疑他赖在我们这种普通班，却能次次压过火箭班的那些尖子生考年级第一甚至全市第一，就是为了装个大的，不然这根本不合理啊！”宋星允附议：“他这人出现在鹿禾三中这件事本身就是天大的不合理了吧。”尹煦明白他们说的沈确身上的不合理之处是指什么。鹿禾三中是所私立高中，不论是建校历史、教育资源还是学生成绩，都比不上隔壁的老大哥鹿禾一中，因此每年的招生竞争力也自然比不过一中。但沈确作为他们这一届中考的全市第一，却偏偏放弃了填报鹿禾一中的志愿，反而选择了三中这个差强人意的学校。更神奇的是，他来了三中却没有加入火箭班，而是一声不吭地来到了七班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班级，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尹煦记得这事当年在他们高一升学时引起了好一阵热议，众说纷纭。但具体的细节他记不清了，于是问：“我怎么记得好像是贾宗成去求着他来三中的？”贾宗成是鹿禾三中的现任校长，自上任以来就成天打着“赶超一中”的旗号，对学校的各项规章制度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变革。“那可不，听说贾宗成亲自去他家找他谈了三次呢！三顾茅庐你懂不懂？”潘哲帅一说起这种八卦就来劲，光是这个“贾宗成三顾茅庐”的故事他就已经跟不下于十个人科普过了，甚至还给沈确取了个外号叫“沈三顾”。于是这件事在潘哲帅这种八卦党不遗余力的宣传下，许多细节越传越夸张，俨然有朝着都市奇谈的方向跑偏了，说贾宗成是被沈确下了降头的都大有人在。宋星允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但他对此表示不屑：“不就是一个全市第一么，有必要费这么大劲弄来吗？”潘哲帅答不上来了，一旁的陶明照却模仿名侦探柯南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不懂了吧，你们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了，这里面的门道可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