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动了动唇,想告知昭华,其实我很早以前就不喜欢吃雪丝羹了。日子太苦,实在不该知晓甜的滋味。一旦知晓,就会心生奢望,再是踏空云间,徒留失望。但对上昭华目光,我却也不忍拂他心意,只得囫囵吞枣地一饮而尽。“苦吗?”昭华问得莫名。简直甜到发腻。我纳闷道:“雪丝羹怎会苦?”“……那便好。”他道,“你灵香成瘾,难以戒除。我为你寻来良药,混在雪丝羹里。每三日服一剂,你便不必再受制于此。”我精神为之一振:“是可彻底根除?”昭华不置可否:“能多拖延些时日,就是些时日。”我大失所望,却也知此事强求不得。置碗在案,双手得了闲,轻环住昭华腰际,偎入他胸怀。昭华微怔,倒也没将我推开,只在我后背轻拍三下:“竹罗乖,不难过。”似曾相识的动作,似是而非的香气。我常年紧绷的神经霎时松懈,唇边浮起恍惚的笑:“昭华,你对我真好,就像义——”就像义父当年对我那样。等意识到方才几欲脱口而出的话语,我愣在原地,面色霎时极为难看。昭华偏挑着我的痛处戳:“你的义父,是个怎样的人?”我磨起牙,恼自己的死不悔改。半晌,冷冷开腔:“一个骗子罢了,没什么可提的。”“骗子?”昭华微顿,“可无论是妖气浸体,抑或在凌霄丹台,你嘴里喊着的,始终都是这两个字。他于你而言,真的只是骗子这么简单?”“……是。”我攥紧五指。说什么一心向善、勤修苦练,便定能脱去不堪命格,得道成仙。云覆玉不过动动嘴皮子,就为我编造出一座虚无的梦中楼阁,时逾千年之久。他骗我骗得好苦。当年因允诺于他,我曾迫切地想尽快褪去妖身,成为正常人类,憎意最甚时,我拿起过刀,想以蛮力将狐尾狐耳悉数割断。可妖类自愈极强,往往割至半途,伤口已自行愈合,惟留痛意入骨。见此法不通,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勤勤恳恳地修炼,日复一日,未敢有丝毫懈怠,却屡遭挫败。云覆玉当年看见我因境界凝滞不前,而躲进山洞恸哭时,心里指不定在笑我蠢笨如猪。我既生来注定便要堕妖,为何要与天性苦苦顽抗至此?我既生来无法成仙,又为何要为境界凝滞而崩溃恸哭?虚无一诺,飘渺似水中月、镜中花,却耗费我千余年心血奋命追寻。到头来,我一无所有。我怎能不恨他?怎能不恨!而我竟然又因昭华这般肖似他的举措,再度放下所有戒备,我、我真是半点都不长记性!我收整心绪,轻拂开昭华的手:“想起朝中尚有要事,便不在此过夜,你好生休息。明日得空,我再来寻你。”甩下这句话,我逃也似地离开。“即便……”身后却传来清泠音色,“即便是至亲,亦会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不要总是记着他的坏,多想想他对你的好。”昭华怎会明白呢?他有世上最好的母后。所以他永远不会明白,被至亲憎恶、欺瞒、乃至于算计的种种感受。我大步迈过门槛,没有回头。昭华声音被风吹散些许,略显飘渺:“幼时为祭拜云姬,我随父君去过玄丹一趟。”“他苦苦倾诉衷情,我嫌无趣,躲进山洞小寐。”“你跑进来的时候,一直在哭,吵闹得很。”“那个男人陪在你身后,站了很久。”我仍是没有回头,脚步却渐行渐慢。“许多年过去,我仍记得他那时的眼神。”昭华忽地咳嗽起来,半晌才勉强续道,“我想……他应当也是很爱你的。”我不知怀着怎样的神情,行尸走肉般地回到寝宫。抬目环视周遭陈设一圈,竟是发起狠,双手一挥,将所有的瓷器玉瓶,统统拂落在地。直到遍地狼藉,方止住动作,怔然许久,颓然后坐。数不清的尖锐瓷片深埋入皮肉,洇出暗红血迹,带来钻心般地疼。我却只抚摸着揽月枝,仿佛失却了说话的能力,所有的哀鸣与痛呼都卡在嗓眼,上不去,也下不来。却已是泪流满面。原来我并不恨云覆玉,一点儿也不。我不恨他的瞒天过海,不恨他的循循善诱,不恨他的别有用心。我只是太沉溺于过往温柔,以至于我太害怕——太害怕那是假象。太害怕他不爱我。自昭华为我献药后,我不必再吸食升霄灵香。心中虽有解脱快慰,担忧却是更甚。好在之后闭关修炼功法,虽未燃灵香在四角,经脉却没有半分滞堵,修炼时反而如有神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