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嗯……尚慕白,松……手……”
她眼里闪烁着原始人类对猎杀的兴奋,松开手,摸着我的脖颈说:“你说这种情况下,还要挑起城乡对立、年代对立、地域黑、男女对立……希望、出路,在哪里?属于普通人的出路在哪里?!”
“咳咳……咳咳……不,不是的咳咳咳……”我狼狈地被口水呛到,咳的很厉害。
“不是?怎么不是?”尚慕白的语气忽然冷静又凝重,“这世界烂透了。法既然保护不了该保护的人,既然惩罚不了该死的人。那我为什么不能自己来?”
“咳咳……你……不过是在为感动自己而……找借口罢了。”我的手臂紧紧贴在耳朵两侧,冲锋衣“窸窣”摩擦的声音很吵,后脑勺贴着的快融化的冰面很冷。
尚慕白摇摇头,笑了,“你难道不是吗?你不过是在为你的妹妹讨个道歉罢了。是,我知道我对不住她,她和刘寄不一样。当她决定帮吴少芬做手术的时候,我就已经当她是同志了。”
“可是,你还是撺掇吴氏兄妹把她绑在了柱子上,让千万人唾骂。”
“报应,都是报应。”尚慕白有些得意,可是眼泪还是无法止住,“这点小事,对冉盛宇来说,算得了什么?谁知道他们真的信了冉一是同性恋?嗯?真真让冉一痛苦的人不是我,不是吴家兄妹,是她亲爱的爸爸妈妈。你要心疼妹妹就该去质问你爸,而不是我。”
“尚慕白,”我刚开口,她又掐住了我的脖子,我听见气流因喉头的狭管效应而“呲呲”作响,不听话地冲撞着声带,“你没有退……路……了,刘寄是你……杀的……”
“我本来有的。本来有的!”她把我往雪里压,神色癫狂,“如果程雨不说,她会被放过,我和她约定好的。那时候……”
“咳咳……你……当吴颂慧……是死的吗?”
尚慕白听到这里,松手拍拍我的脸,俯下身仔细看了看我,在我耳边说:“她不会的,她相信我。信我。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是我给她温存的。”尚慕白越贴越近,我将脸别开,她闻了闻我,问道:“你平时,也抽烟吗?”
不抽,特意跑到高铁站外吸烟亭里熏的。
“与你无关,别扯。咳咳……你离我太近了,不合适。”
“呵……好,不扯。”尚慕白呼出的热气都是抖的,“冉凌,你是人吗?你为什么不能有一点人的私心啊?将心比心,如果你的亲人被虐杀了,而犯罪分子最多就是一颗子弹的事。那受害者生前受的那些侮辱,那些痛苦,拿什么偿?”
我看着尚慕白的双眼,恍惚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法律,是保护最广大群众利益的,这一点没有错。错的是人啊。”
“够了,如果你要讲大道理,就闭嘴吧。”
“不,我只是陈述事实。”我看着眼前的年轻面孔,实在想象不出她杀人分尸时浑身是血的样子。
“哈哈……”尚慕白捂住脸,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和你这种冷血动物,浪费什么时间啊?”
“咳……”
或许是从前见了太多疯子,我反而觉得尚慕白过于平静了。我知道,她明白的道理不会比我少,我也知道她早已后悔。可是,大局已定。
“冉凌,你说,我现在还能怎么办。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啊……当我看着这世界上那么多人在受苦,我读的书一点用也没有。我什么都做不了,改变不了任何人的生活,无法给任何人带来幸福。当我告诉刘寄自己可以帮他转交证据……嘶……我看见他说起劳动者时那种鄙夷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砖头就砸下去了。”
尚慕白抹着眼泪,泣不成声,“当时,当时……小雨刚好来这里,就是你所处的位置。她为吴少芬母子找了藏身的地方……来找我。我吓坏了,我没想杀他的!后来,我只能和小雨一起处理了他。”
“那你一开始呢?你明明知道,吴氏兄妹这么做无异于自焚啊。”
“我和小雨在田调的时候,结识了吴家兄妹和何向朝,我们关系很好,他们也是很不错的年轻人。有一天,吴颂慧哭着来找我,说了她和陈浔的事,还说她妈生病了。陈浔借了吴颂声钱,还骗了吴颂慧,可是这傻姑娘反应不过来自己被卖了。我和她说不通。她一个劲问我,自己要怎么办?我那时候听家里说,中央派人来扫黑。就告诉吴颂慧去市医院闹一闹,去报警,去把陈浔、董乾和钱包赚捅出来。”
“她对陈浔,不说也罢。”
“是啊,后来的事连我也没想到。”尚慕白渐渐冷静下来,“她不想暴露陈浔,顺带连董乾也不敢捅出来。如果她当时报案陈浔诱拐妇女,那后来吴颂声也不用以这样的方式去控诉董乾了。吴少芬知道女儿裸贷以后,怕她嫁不出去,因小失大,自作聪明让吴颂慧和吴颂声演了这出引火烧身的戏。这件事也让我知道了冉一是冉盛宇的女儿,后来的事,我都通过吴颂慧间接参与了。”
“好算计,陈浔把吴颂慧送给顾勇,人证没了。就算董乾有事,也抓不了陈浔。这时候你们才把证据拿出来,交给警方。尚慕白,你这颗脑袋那么会用人,为什么就是不能直接对接你哥?”
“对接我哥?”尚慕白从我身上起来,抽泣道:“白茶在公安局还被投毒,我哥如果一下子拿了这么多证据,你要他怎么活?他们知道我杀了刘寄,你要我一家人怎么活?!”
她背对着我,哭诉声渐渐远去。我爬起身,她已经走到了天台边缘。
“过来!别干傻事!”我跑上前几步。
尚慕白笑了,“我说完了,一切都完了,你满意了?”
“过来,”我沉着脸,一步步向她靠近,“别让我说正文完结:冉一,回家吧
夜深了,裹在冲锋衣下的单薄身躯产生的热量供不应求。雪纷纷扬扬洒下来,不大,像盐。这些盐撒到大地的伤口上,楼宇间的风呜呜咽咽哭着。
我试图融进夜色里,但城市的灯光太亮,就连高空也被渲染得不得安宁,人走在路上很难独善其身。我以为时间那么晚了,大家都有一砖一瓦可以容身的,没想到街上人不减——昼出者有昼出者的热闹,夜游人也有夜游人的狂欢。而我站在两者中间,只是一个倾听的人。